「程峥专辑」散文：忆黄昏

作者简介：程峥，90后青年女教师。湖北省黄石市人。喜爱读书，希望以文会友，用文字叩问远方。作品散见《文学百花园》《黄石日报》等。创作心得：一为手写我心，将所思所想抒发出来，感受生活的馈赠，来表达对生活的热爱。二为读书所感，想在字里行间留住阅读的印记。三为锤炼文心，让自己的品行修养得到沉淀和升华，同时保持对时政民生的关注和悲悯。

忆黄昏

程峥

一

记忆中的故乡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。尤其是每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刻，让小小的村子像一盏朦胧的孤灯，扑闪着点点豆大的星火。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，竟在满目望去都是堆着稻谷的田野和冒着青烟的屋顶上，感受到了强烈的南方独有的浪漫情调。村庄四面环山，观赏视野有限。到了傍晚，爷爷奶奶披着土地的气息，回到家中，烧起了灶火，跳跃的火苗，异样美丽。

院子里有很多爷爷从外面挖采来的花草。有棵高大的枇杷树，从记事起，生长着宽硕肥厚的绿叶，亭亭如盖。奶奶说，只要我乖，明早树上就会结出枇杷，而且还是成双成对的挂着。我于是怀着这点期待，躺在床上，幻想着美味，又竖着耳朵听窗户边各种新奇的虫鸣，混着远处池塘的蛙声，此起彼伏。青石板的巷子里，到深夜时分，还有挑着井水赶路的哒哒脚步声响。

第二天醒来，念念不忘睡前的期待。可是自然得不到枇杷。屋后古老的樟树，木桥，微风吹皱的麦层。新鲜的，洋溢着一派祥和平静的精神头。太阳尽情朗照，赐给万物生长所需的营养，默默不语地东升西落。

黄昏了。我认真观察着夕阳慢慢翻山越岭，划过天边的痕迹。像欣赏一幅美妙的画卷般，内心被这简单的场景渐次打动。蛋黄一样的，温柔洁净可爱的圆形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。后来读到王维的《使至塞上》，一下子为这似曾相识的感悟震撼不已。才明白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”的旷远雄浑，是多么高超千古的描述。暮色笼罩下的枇杷树显得更加郁郁葱葱，苍茫幽邃。

我对这屡次给我失望的枇杷树很有成见。“骗我，你这没用的家伙。”忿忿间用手扯下几片树叶。

爷爷听了，说：它老了，你别骂他呀。你看，就像我们，包括你的爸爸妈妈，将来都会老的。”

我睁大眼睛看着年过半百的爷爷，头发虽然有些泛白了。可是背依然挺直，依然是灿烂的笑容。离老还差好大截儿呢。爸妈在外地做事，我半年才见得上他们一面，但风华正茂，我更不相信他们会老。我用近乎同情的眼光打量老了的树，问奶奶：

“大树到老，到死都守着一个地方，我们呢，以后会离开这儿吗？”

奶奶笑着：“人可比树活。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是从江西那边某个地方迁过来的，和水一样流动。等你长大了，指不定会走到哪里去呢。”

这是一个静谧的黄昏，疏影横斜，露珠轻下，我们小声说着话。我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，歪着身子靠着奶奶的膝盖，看到细细的霞光穿过枝叶的缝隙，照红了院子的墙头。

二

人与人若长期住在一起，很少想到分离。原本是幸福地生活着，却觉得清闲的日子过得太慢。转眼间，告别草长莺飞、芳草萋萋的春夏，便进入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，清冷苦寒的秋冬。冬日的黄昏，气温下降。半雪半雨的水粒参杂着，飘飘洒洒，四周如混沌初开的上古。雾色朦胧。围着炭火，大门总是掩着。透过门的缝隙，我看到爸爸抡着笨重的铁锹，有节奏地铲着院子里的泥土。铁锹触碰到不平的地面，发出沙哑又清脆的回响，在手臂抬落挥舞的瞬间，天不知不觉就黑了。

也有晴朗的时候。黄昏到来，就吸收了白天散发出的温暖。橙色的天空深处，暮色更加暗沉。连绵的群山，像一动不动的青兽。匍匐着，昏睡着，漫无边际地伸展着。山岗上呼啸着阵阵的长风，让人听了只想从骨子里感到冰凉。这声响，好像边塞扬起的笳声，笛声。飘渺宛转。我想，古时候的征人们，大概是在战火暂休的时候，听闻山谷里的这种风声，才制作了类似弹奏的乐器，时时拂拭吹弹，以抒发难以排解的思绪吧。黄昏的魅力，在于营造了一个如斯宁静的氛围，让人从浮躁中抽身，沉淀咀嚼来自心灵的诉求。或悲或喜，却无比真实而热切。

经历寒冬的枇杷树，始终没有结出果子。过了不知几年，新农村建设，家家翻修了新屋。树被爸爸砍了，晒成了烧火的木材。我舍不得它，不仅在于它给了我一枕又一枕伴着甜甜憧憬的好梦。还在于它毫不吝惜地用它的叶子抚慰我风寒时的病痛。

我没想到，大树老了，离开了它脚下扎根的土地。那个时候，我也没有想到，成年的我会离开生我养我的纯朴的故乡，离开我看了十几年的黄昏。

但不管什么时候，到什么地方。我都十分感谢孕育万象众生的大自然，她是那样仁慈，拥有母亲一样有力而宽广的胸怀。创造了催人奋进，给人希望的黎明，同时也不忘创造出黄昏让她辛勤劳作的儿女们等到恰当的休息。一天，又一天，周而复始，黑白更替，让生命从新生延续到永恒。

三

难得黄昏。难得安静看黄昏。

我在灯红酒绿，车回马龙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何时才得知黄昏来临了呢？大概是华灯初上，城市的又一轮喧嚣涌起的时候。“月上柳梢头，人约黄昏后”，只是在川流不息的浪潮中，“无人与我立黄昏”。这也许是长大了，事多了，忙碌了。

去年的一个周末，那是初秋。我从琐碎繁重的工作中，决意浮出水面，拉起好友到西塞山的山顶，俯瞰长江。登临送目，迎着淡黄的夕阳，虽说没有看到“桃花流水鳜鱼肥，青箬笠，绿蓑衣”的鲜美向荣，却见水天相接、平川浩渺。秋风过耳，雁过留痕，垂落的太阳又圆又大，与江水相吻。我无限依恋地回头，看到山在起伏，草也起伏，久违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，须臾间，属于我的那熟悉的黄昏又回来了。

腊月，这儿的冬天似乎显得比以往单调。也许是因为滚烫的人流陡然被北风抽离，人间不再那样喧腾。临近除夕，光阴流转的痕迹格外明朗起来。我漫无目的地走过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的大街，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。恍惚中，我看到一方方收个干净的田野，笼罩着更大的空旷，朝我无声地袭来。这是辞旧迎新的前奏，所有事物蜕变的征兆。不积极清空旧的尘埃与蒙昧，怎么去畅快拥有新的生机呢？

除夕是没有夜的一天。因为要守岁，不能错过天亮，要与熟悉的一切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。所有黄昏里蕴含的浓情蜜意继续丰盛地出现在清晨。家人包好饺子，熬不住困都睡了。独我心绪不宁，望着阳台外万家灯火，想起了老家厨房内的明跃的篝火。想起爷爷奶奶身体健朗的时候，想起爸爸妈妈更年轻的时候，甚至想起逝去四年的疼爱我的百岁太奶奶，想念大学毕业后渐行渐远的朋友，想念呼啸而过的青春。果然，“到黄昏，点点滴滴”。这次第，怎一个思字了得？

不过，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我在黄昏里驻足怀念的同时，也在想念着大年初一。空荡荡的街面上，又会集满苏醒的人群，彼此走亲访友，四处把酒言欢，我的手机也不安分地热闹起来，在初春的早上收到许多亲切的问候，幸福蔓延，像春日和煦的阳光充斥着每一个角落。

于是，那许多亲切的面庞，和着无数个美丽的黄昏，纯净得像刚刚呱呱坠地的赤子一样了。

责任编辑：星星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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